(五) 

 

眾人確定:就是第一套方案了,在村中殺!

報仇雪恨,大家拚死一搏,不必再額外搞花裡胡哨的招數,攪亂大家胸中殺氣!殺氣一散,大家的必死信念會信心全無,就單剩下必死了!

他們不慌不忙,分頭準備了。

師叔掏出一個小牛皮袋囊,裡面是腥紅色的泥狀東西。眾人將自己的劍尖沒入那紅泥裡去,浸泡片刻,再拿出來。小心翼翼,將劍擱在屋角,讓紅液在劍上晾乾。

那是丹頂紅,一種劇毒。

二師兄還拿出一個眾人從未見過的小葫蘆,傾倒出來,是半碗黑稠的漿液。

「從耍蛇人手中套來的。小心,它見血封喉哩!」二師兄說。

「這個醜禿子喲,名堂倒不少,他到底是幹什麼的?」三師兄問。

「江湖無名小卒,見錢眼開,無惡不作!」

倪淑英想起禿子的一句話,她印象深刻,說:

「正宗的江湖混子嘛。」

眾人嘿嘿全笑了。四師兄說:

「他不會也賣我們吧?在仇人那裡,我們也能換大額的銀票哩!」

「我也防他這手呵!」二師兄說,「逼來他的獨門毒藥,就為讓他斷了這個念想兒──他既為我們如此盡心盡力,諒他不敢從中再賺第二道錢!」

眾人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將浸了丹頂紅的劍再塗上這毒。毒上加毒,是他們從未有的事。

毒液一共淬了六把劍,倪淑英一邊看著,她沒動。

她手中劍是師弟的。不敢淬,因為怕他傷了自己,毒發無藥可救。她的洞天劍也沒淬。寶劍淬毒,就等於毀掉它的高貴品性,彷彿被玷污了的人,身邊不可留了。

洞天劍是父親的遺贈,她發誓將終身佩帶:就當是第三條胳膊,永遠長在身上。

師叔他們淬,正是他們已抱定必死的信念。

劍上的毒乾了,是暗黑的一截,像一層半透明的黴變皮膜。他們拿布片纏裹上,做好偽裝,就像是拐杖,也像是驅狗棍。為此撕毀了師叔與大師兄的兩件長衫。

半碗黑稠毒漿復倒回葫蘆,與牛皮袋囊一道收起來。那隻碗不敢留,更不敢摔碎。大師兄捧起它,到屋後,掘個坑,埋在了土裡。

殺人的準備工作已就緒,只等要殺的那人露面了。據他們所知,仇人是個欺世盜名的卑鄙傢伙。他江湖地位頗高,威名遍天下,他巡遊到鄂北,敲了雪玉劍派的朱紅大門,倪掌門帶二師叔、四師叔為他接風洗塵。酒席上他挑起爭端,與二師叔鬥劍,重傷了二師叔,倪掌門救護二師叔,仇人便背後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雪玉劍門現場獨剩四師叔一人,不是他的對手,大哭著眼睜睜看著仇人殺人後狂笑而去。

所以三師叔帶眾人復仇,一開始便決定了不擇手段,怎麼有效怎麼來。劍上塗毒,觸犯江湖大忌,他們也不顧了──對這樣卑鄙的江湖大佬,是沒有江湖規矩可講的。

 

(六)

刺殺仇人前一天,發生了另一件事,對刺殺行動產生了潛在的影響。只是這事除了倪淑英一人知道外,別人做夢也想不到。

倪淑英在海灘後的樹林裡,看三師兄、四師兄對練搏殺。拿兩根樹枝當劍使。看他倆的那種玩命勁頭,好像都想在一兩天內便將自己的武功錘煉得趕上師叔。能趕上二師兄也不錯啊!他們喊來小師妹,當然不是想套出她的冰魂劍法,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請小師妹臨場指點一二的指望。

倪淑英卻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她真不相信自己武功已比他們高了。她反倒從兩位師兄的拚命搏殺中學到了不少東西,以前按部就班跟師姐學劍時不可能遇到想到的東西,那種兇險情況裡的騰挪靈變。

她身著男裝,靠著一株樹。突然,她感到不好。她小便了。不知不覺,一股熱濕在腹底湧泄而出,忍也忍不住,兩腿襠間立即濕了一片。倪淑英羞愧死了,扭頭狂跑,回泥屋拿上另一條長褲,鑽進茅廁。褪下濕褲,她驚呆了,霎時間,渾身冰涼。

打濕褲子的不是尿液,而是血液。由她體內慢慢淌出的新鮮血液。

她嚇壞了:我受傷了嗎?

跟著就想:我是病了!一種可怕而羞恥的怪病!

從未聽說的、難以啟齒的重病!

血這樣流,太可怕了!比挨上一劍還可怕。要流乾的喲!

倪淑英頭痛欲裂了。這種頭痛也是前所未有的。她腿腳酸軟,差點坐到茅坑沿上。

然後她就哭了,無聲地痛哭,渾身篩抖,哭了好久。哭時她居然沒想到父親,卻想起了遠在數千里之外的母親。她想我如果死了,這樣不明不白、不甘心地夭折掉,遺留母親孤苦零丁一個人在世上,那會是怎樣的痛苦啊。倪淑英以前對痛苦毫無體驗,現在懂得,死令人恐懼,可是比死更讓人可怕的是那無法終結的、毫無盡頭的痛苦。

「我不能死。」倪淑英說。

她突然不哭了,抹掉了眼淚。幸虧沒人來,也就是說,幸虧師姐沒上茅廁,沒發現她年紀輕輕就已經活不長了。

「我大事還沒完呢,我可不能就這麼輕易死了!」

她說。惡恨恨地,好像在對死神說狠話。

她換掉髒褲子,拎上它到小漁村旁的小河裡洗淨它,攤曬在河灘上。她坐在不遠處,埋頭兩膝,靜靜地流淚。她知道那血還在流,它就是流不止,像她的淚水,想流就流,想流就流!

到天黑下來,她回屋吃飯,身上的褲子泥濕又乾了,屁股下硬硬的一層。那條褲子已曬乾,她卻不換回來。她得想著明日,那麼重要的明日!按計劃她明日是穿女裝,但她也不能不多一種準備:穿裙子那血流順腿而下,就無從遮掩了。

她聞到自己身上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可是別人好像沒嗅到。就連坐在她身邊吃飯的師弟和師姐也沒絲毫異常。她敏感地觀察,一晚上他們連聳鼻子的動作都沒有過。

夜裡躺在床上,她閉眼聽得師姐睡熟了,睜開兩眼,流下了冰涼的淚水。

後來她想:這樣也好,就讓我明日與仇人同歸於盡吧!讓我去與父親做個伴吧!到了陰間,我與父親聯手,可以再殺仇人一回;甚至是想殺幾回就殺幾回!

她這樣來克服那恐懼,可是同時也感到那恐懼是克服不了的,它只可能是被替換。她用死後與父親相聚的畫面成功地替換了對死的恐懼,於是也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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