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搔了搔頭:「姑娘說『少』也是個姓,漢代就有一個下邽令叫『少年唯』,所以我的名字,也是有來歷的。姑娘說即使倒過來,我也可以叫『不壞少年』,因為『不』也是一個姓啊,一樣是漢代,有一個人叫『不疑』。唔,總之,姑娘要說的是,我是不會變壞的,而且我很年少,所以一定要取這個名字。以前我剛從山裡出來,不知我的名字古怪,常常被問,很困惑。後來姑娘叫我一定要如此回答,這樣,大伙就明白了。」

講了半天,很顯然這是個怪少年。不把他帶回,眾人固然可以向門主說明,但最好當然是請他走一趟。

陳元不由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唉,你手底下乾脆,嘴裡卻含糊。這樣罷,我們和你打個賭,你贏得了這裡一位朋友,便讓你走。你輸了,便隨我回本門,如何?」這是當初商議時,提到的其中一個方法。

一提格鬥,少年不壞馬上眼睛一亮,立即道:「只有一個嗎?行。」畢竟相對那些勞什子的追問,打鬥顯得簡單乾脆多了,而且--他顯然熱衷此道。

「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倘若我輸了,我會講的只是這些,因為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殺的。可要請門主擔待則個。」

陳元點點頭,指了指那陌生的中年人道:「這位是要和你切磋的朋友,他是『旁門』獨行堂堂主,叫何獨生。」

何獨生笑笑的,彷彿天塌下來,他還是如此;很沉默、普通,三十幾歲的漢子。

兩人對立,周圍立即讓出一片空地。何獨生慢慢從背後取出一根長約三尺半的短棍,握端較粗,徑約一寸許,越往棍尖越細,但直徑還有七八分。棍尖閑閑點在身前的地上,口中輕吐了個「請」字,示意少年不壞先出招。

少年不壞不打話,先繞著他走了個圈子。然後面對著何獨生慢慢走去,距離著地的棍尖不到半尺,一股纏捲之力扯動棍尖。何獨生口中沉喝一聲,身形前俯,棍尖一提一抖,哧,直奔少年不壞咽喉。

距離還有一尺,棍尖即感一股柔韌之力的扺抗,感受到這一抵的霎那,少年不壞身形迅速往右一偏,這一偏似用他的身體當作鞭子一甩。一瞬間棍尖感受到的力道變強,不止讓短棍偏離咽喉,同時要扯動何獨生身體。

何獨生趁勢欺前,一個坐馬沉腰--右手棍撤回--左掌快速由腰際穿出,呼地擊向他的下丹田,力道八成,勢道猛惡。尚未擊實,那股柔韌之力又來了,何獨生並不撒手,試圖穿透少年不壞護身罡氣。

不對,那股力真是護身氣勁嗎?它彷彿是活的。越接近,掌心越覺它不是「一團」氣勁,倒似一錐型物,而且不停震動。每一震動,即消減攻擊的勁道。更因錐型之故,最尖最前者亦是最硬最剛之處,攻擊的氣勁似乎便欲兩邊滑散。

何獨生的力道,好比一片海浪或一條水柱,若一錐尖端以對,力量自然分散了,沿錐體四周滑溜而過。何況,此錐同時又是震動的,則浪或水柱更難攻入其內。

在霎那間,何獨生瞭解到這少年運用氣勁與眾不同的方式--掌勁陡然增加到十成。--即使先天上錐對力量有分散、消卸的長處,還要看海浪或水柱的力量,夠強的話仍有摧毀的可能。

十成掌力噴薄而出,果然把錐型氣壓下了些,快擊到少年不壞的衣裳了。少年不壞身形一轉,掌力當場一滑,卸掉了。好個何獨生,庸手遇此勢必前衝而失先機,但其腰馬極穩,變招極快,轉身,伏低,底下唰一個掃堂腿,上面右手短棍同時掃出。

少年不壞不接,後躍閃過。何獨生不聲不響,短棍由左下方往上一挑,嗤,刺向少年不壞的右胸乳中穴。還沒點到即與細韌的勁道一接,何獨生微微一震。好快,棍尖一轉直刺眉心,暗道:「這兒可沒了吧?」

棍尖仍感受一股氣勁抗力,少年不壞頭微偏,眉心落空。忽然之間,他眼前盡是如幻如魅的腿影,場中響起啪啪啪三響,分別在其右邊肩、胯、腿處。原來何獨生逮到他側身偏讓以滑卸勁力的先機,趁勢出腿。

肩胯腿處似乎沒有細如鞭,或尖如錐的氣勁,卻布有一層護身氣勁。少年不壞感應佳極,腳力剛觸及,身體即順力一甩一震,何獨生頓時被拔空拋起,兩股鞭子適時抽中後腰,他曲膝抱身,一個筋斗,在一丈外輕巧落地。

後腰一陣火辣辣地,但只及皮肉。他拱手道:「不壞少俠,就到此為止罷。」「那究竟是誰輸了?」少年不壞道。

齊海搶著道:「自然是你輸了,你中招在先!」

何獨生搖搖頭道:「我沒有真正踢中他,仔細瞧,衣上沒有痕跡。」大家一看果然。

何獨生道:「我的勁道都被他消解了。手不動,腳不抬,單憑身之偏、軀之轉而達此,這似乎是不壞少俠武功的長處。少見少見,佩服佩服。」

他沒有說的是,這少年不止能以體卸勁,同時能以之擊人,其內勁充沛遠勝於己方能如此。而更重要是打鬥至今,他都是不招不架,應該沒有發出真正的攻擊,僅在守勢之餘反擊。若他真動手,情況又如何呢?他身上有幾股可以自由操縱的軟鞭子,大約也不好應付罷。

陳元勸道:「何兄,我看這是平手之局,未分勝負。何況『旁門』絕技一十三招『捨生棍法』,何兄猶未出手,不如再戰個分曉。」

何獨生笑了笑,搖搖頭道:「捨生棍法我只會三招,每一招都似捨生欲死一般,極耗內力,這位少年的內勁卻遠勝於我,要打贏他啊,難難難!」

少年不壞高興道:「先前只聽過捨生棍法,卻不知原來是旁門絕藝。捨生棍法名聞天下,何堂主,讓我見識見識如何?」臉上神色,躍躍欲試。

何獨生不置可否,說道:「不壞少俠,我有一事請教。」

少年不壞道:「請說。」

「你與人切磋,都是如此不招不架麼?」

少年不壞道:「嗯。這招架的學問,我是沒學過的。以前內勁沒那麼強,和人打鬥,常常險象環生,好幾次差點被砍死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後來在江湖看多了,也會偷學一些招式,唔,像這樣。」他一個弓步舉掌,有點拙笨地往前打出,呼--擊向一丈外的棗樹。啪,粗可合抱的棗樹枝葉震動,樹上的月光,隨葉子簌簌落了一地,好一會才停止。

棗樹木材堅硬,可供雕刻,或作車船、傢具等。細看樹身,卻見一模糊手掌凹印,深約一寸。盡心門諸人看得矯舌不下。

何獨生點點頭:「這就對了。既是格鬥,天下沒有不動手腳的,依我看,少俠何必自縛手腳?」

少年不壞搖搖頭,道:「姑娘的圖既是這樣畫,我就依從,所以和人動手,我都是不招不架的。這招架的招式,都是私下玩玩,要不姑娘也許會不高興。」

所以今午去偷金羽的紅絲繩,他笨手笨腳的,才在近距離之下,被金羽打了。當然真正說來,都被內勁卸掉了,沒打著。

何獨生點點頭,不再說甚麼。少年不壞招手道:「我們就來比罷。」

「對了」,他忽地省起:「我之前聽說這『捨生棍法』,也叫『捨身棍法』,究竟那一個對呀?」

「兩者都正確。」何獨生笑笑回答。少年不壞「哦」了一聲,點點頭,站在何獨生對面,準備比試。

何獨生目光挹注陳元,見他滿是鼓勵之色,不由暗嘆一聲,道:「好罷,我就使三招捨生棍法,請不壞少俠指教。」少年不壞一聽,笑逐顏開。

何獨生靜立,未幾,若有若無地,場中響起蜜蜂成群的嗡嗡之聲,棍還是棍,仍靜靜握在手裡,不知聲從何來。周圍立感無形的壓迫,彷彿即將有蜂群傾巢而出,蔽日遮天。

驀地,這千百微細之聲,迸作一聲「嗡」,如缸甕共振,何獨生已人棍合一,由下衝上,凌空刺向少年不壞胸前。雙手持棍,如箭離弦,如奔月,如逐日,如槍,如矛之投擲,說到就到。

捨生棍不防守,採取完全的攻勢,這一招,正是:「捨生取義」!

少年不壞腳跟立定,眼露神光,雙手微握,不動。「砰」兩股氣勁撞擊,在他胸前爆開。他胸前是各股勁力合成的錐型氣,錐尖與捨生棍尖一碰,因何獨生縱前的衝撞,加以棍尖之銳較難抵禦,登時微微凹陷。

何獨生在勁力接觸而爆開一霎,身體並不退返,反而神奇地借到力,在空中旋轉身軀,力量往前鑽進--仍直攻少年胸口。捨生棍能不斷借力而進,正是「取義」之名由來。若無法做到,就只有「捨生」而無「取義」了。

少年不壞見此,不由叫道:「來得好!」兩足釘立,並不慌亂,往後一個鐵板橋,身軀幾乎貼地,同時丹田一股錐型氣一震而出,直擊何獨生上身。

它抵消何獨生旋轉之勢,餘力不衰,摧迫而至。危急之下,何獨生空出一手,豎掌如刀拍出,兩力撞擊,他借力一個順溜的細胸巧翻雲,唰頭下腳上,雙手持棍合成一線,嗡--束整的內勁迫擊頂門。

少年不壞閃開不硬接,何獨生翻身落地,足尖一點,捨生棍兜頭一棍,由上往下劈打。

少年不壞接得一棍,一棍又來,閃過一棍,一棍又至。

何獨生單手持棍,身體側旋如車輪急轉,一棍一棍迴環不止,越轉越快,不斷由上下擊頭肩;意態若狂,渾欲入死,人影模糊,棍勢縱橫。不管少年不壞退至何處,都能藉旋轉之速跟至。抽擊隨旋轉不住加重,呼嘯的棍聲摧破空氣;氣勁交接,則啪啪啪啪細響綿密不絕。

這一招,正是捨生棍法之「旋生旋死」。

少年不壞身形遊走,一連接了數十棍不止,忽然大喝一聲,頂門百會氣勁激增一倍,擊到頂門的棍子,在極短的時間內稍緩了緩,趁此空隙,他身體往下一帶,合兩人之力讓棍往地直擊。

捨生棍無法收勢--砰!鞭入土內近一尺,煙塵四起之中,何獨生已抽棍,回身,斜刺裡出棍,煙塵忽如雲氣,棍子化為游龍,爪指畢現,迂迴盤旋;既靈動十足,又迅捷異常。

少年不壞以鞭勁應對,游龍纏繞鞭子,鑽入空隙。用錐型氣攔截,它滑過錐尖,循錐體邊緣奮游--此招正是捨生棍法之「捨入空門」。空門也者,敵人防守、勁力之「空門」也。

這一招施展開來,但見何獨生滿場遊走,身形、棍招快了一兩倍,看似游鬥,事實不然。因身形移動必須配合勁道的空門,故須輕功高明,否則還未鑽入,即遭人反擊。而迴避敵人鋒銳,需要極度專注,加上捨生棍法每一招都幾乎用盡內勁,因此乍看輕鬆的打法,別有一番費勁、耗神處。

少年不壞一時無計可施。捨生棍法既把氣勁提到十分,當它避開少年勁道之鋒銳,身軀氣勁分布較弱處,較難抵抗銳刺,倍感威脅。何獨生不時繞到左右側,就是「空門」所在。少年不壞始終盡量與何獨生面對,不敢疏神。

如此一來,兩人便是以快打快,月光下人影濛濛一片。

何獨生竄高伏低,左右騰挪,倏進倏退,圍繞少年不壞迴旋畫圓,如裝了彈簧也似。少年不壞移動之際,幾乎沒有高低變化,足下如有無形小輪不住滾動,令其足不沾地,隨風飄晃。

盡心門諸人狠盯緊看,惟恐漏了可能分出勝負的細節。

轉眼又過了數十招,少年不壞的氣勁漸強,身前三尺,如有形質,游龍宛似受困淺灘。凶險一步一步逼近之際,何獨生逐漸察覺其眉心、檀中、丹田是三大氣勁中心--對了,還有頂門百會--中心之間可以聯合,亦可分擊。

當他正刺向少年不壞小腹,循錐體邊緣一轉刺向少年左側時,他手腕一震,游龍奮鬣張爪,加速,鑽刺他左肋期門穴;這已是他速度的極限了--然後,他在這時刻明白了上述聯合與分擊的道理。

少年不壞快速一轉,以檀中氣勁卸帶棍勁同時,對,幾乎是同時--何獨生感到丹田一尖銳的錐體震入--他發現得太遲了。

這股錐勁瞬間變為一個軟毬,飽滿的一彈,讓他身子斜斜飛出七八尺遠,卻沒有受傷。

兩團人影分開,立定,何獨生單足著地,捨生棍在掌中猶自嗡嗡吟嘯。

陳元等不由驚咦一聲,最後一擊似乎已經刺中,但不知為何,何獨生自己卻彈開了。少年不壞微笑著,回看何獨生亦然,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何獨生待捨生棍的聲響漸細,漸無;方才細心把棍插回背後。

少年不壞從容拱手,道:「多謝何堂主,讓我見識了捨生棍法的絕技。」

何獨生衣服盡濕。他甩去手汗,回禮笑道:「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不壞少俠這種氣勁運用的方式,天下罕見,讓何某大開眼界。異日有緣,望能再討教一二。」

的確,這少年氣勁還有一些奇罕處,無法參透,而且交手至今,何獨生亦知其功力並未放盡,是以「討教」說得誠懇,不是門面話。頓了一頓,他對眾人道:「何某學藝未精,使了三招『捨生棍法』,還是輸了。陳兄,咱們就讓他走罷。」

盡心門諸人知道輸了,不由神情微沮。陳元拱了拱手,卻道:「不壞少俠,江湖路險風波惡,憑少俠武功應能逢凶化吉,但人心險詐有甚於此者,恐非武功所能濟事。還望少俠善自珍重,好自為之。告辭了!」

原來場中盡心門諸人,他武功最高,對少年不壞留情之舉,略有覺察。看來少年雖嗜搏鬥,不失厚道。闖蕩江湖,武功足以自保;察其言語,卻天真未鑿;江湖險詐,或可欺之以方。故以勸勉之情作別,與盡心門等拱手,盡禮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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