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為了真活
無敵城主:東方獨白
唐哀帝天祐四年(九○七)


「找死!」

像一聲爆炸--這一喝叱,壓下附近的喧囂,幾乎震破旁人的耳鼓。

醋鉢大的拳影,由上砸下--但覺臉上一暗,他登時被打倒在地。接著一個踢擊落在肚腹,讓他彈飛兩丈遠,撞到店前拒馬杈子--那是攔阻人馬通行的木架--攤了攤身。瞧這光景,是起不來了。

北宋元豐七年(一○八四)盛夏的陽光,穿過柳絲,灼在他身上;他和夏天一樣年輕,柳枝輕拂他十八九歲青春的臉。這是開封城裡,清風樓前,中午的時光。

清風樓酒店是城中大酒店之一,店名取自東坡〈赤壁賦〉文句「清風徐來」。城中人最愛夏夜於此乘涼觀月,興發明月清風的雅致。 

熱鬧時刻,來往客人非富即貴,見此景況不由愕然。待看從店中走出打人的,是一中年軍爺,就不覺奇怪了。官差打人勒索,城中習見,更何況看其穿著,是一個上軍模樣,非一般徼巡軍兵可比。

那軍爺筋肉壯實,身長六尺,腰佩朴刀,戟指罵道:「臭小子,竟敢動大爺主意,看我不把你打死!」

那少年卻沒死,摸了摸肚子,右手倏地拈出一條紅絲繩,搖了搖。軍爺臉色大變,箭步搶至少年身前,少年一個懶驢打滾躲開,快速竄到街心,一邊大喊:「三月來軍器監失竊的火藥,就是此人所盜。他是夜行侯金羽,假冒軍爺,是個大大的竊……。」。

「賊」字還未出口,金羽怒火攻心,身形前撲,手一揚,成名的金翎短箭激射而出。人在空中,長刀劃出一道圓弧,太陽在刀鋒上爆出一蓬光芒--出手就是殺著。

少年也真怪,面對襲向頭胸腹的三支短箭,並不抵抗。箭到得身前近兩尺處,不知怎地,勢頭忽然一緩,他方手一揮,收了--甩向空中的金羽,正擊在劈出的刀鋒上。

「鏘」,金羽右臂一震,刀險脫手;空中攻勢一挫,落下地來--街上行人紛紛走避。腳方落地,他當機立斷,一個縱掠,準備三十六計,走為上著。待得官差來攪局,就大事不妙了。

人還在半空,忽然手足一抽,倒栽葱摔落地上。眾人圍觀,只見他身上一無傷痕,卻了無鼻息已然斃命,群情嘩然。

軍器監與清風樓酒店在同一條大街,兩地相距不過咫尺。那是朝廷製造各類兵器之處,戒備森嚴。監中即有「火藥作」,是火藥製造廠。

失竊一事,城中人所未聽聞,此際則議論紛紛,都道這幾天官差巡訪勤快,或許正為此事,難怪難怪!看來茲事體大,故官府秘而不宣,只假借各種名義搜索,惟料不到竊賊居然藏身在最靠近的大酒店內。而今,又不知被誰給宰了。

少年在人群中鑽竄,早去得遠了。

他穿街過巷,九拐十八彎,對此地頗為熟悉。確定無人跟蹤,才進了舊城(開封內城)的朱雀門,到州橋附近,買了一碗甘草冰雪涼水,站著喝了。不夠,又喝了碗木瓜汁。城裡木瓜作法有好幾種,有生醃水木瓜、藥木瓜,還有熝木瓜--是一種爆木瓜片,這幾天他都來吃。但看了店鋪前的人龍,也就算了。接著是一個胡餅,再到乳酪張家買了個乳酪,末了還帶了一個荔枝膏,那是烏梅、肉桂、砂糖、麝香、生薑汁、熟蜜熬製的甜膏,可生津解渴去煩。

最後一點在指頭上的荔枝膏都吮吸完了,才步履輕快經過御街,到踴路街左轉,進了張戴花洗面藥店鋪--這是專賣臉部皮膚保養與治療的藥店,到了櫃枱,跟伙計買了近來頗為流行的「美人洗面液」。隔幾間即是醜婆婆藥鋪,他特地去買了幾帖金創藥。

出來,走入緊鄰張戴花洗面藥的客店:「無比客店」,門前以彩帛裝飾而成的綵樓,極為堂皇富麗。店名號稱「無比」,蓋佔地極廣,房數以百計,林樹花卉遍植,亭台樓閣,迴廊曲徑,假山流水掩映其中,宛如林苑。笙歌不絕,燈火徹照;自然是東京最佳酒店之一。

少年上了三樓,至走廊底靠東最末一間雅房。開門,入內,他躺在床上半晌,沒有動靜。腦子裡的思緒,正如房內清風徐徐吹拂的爐香,沒個準兒。

首先,是誰殺了金羽呢?姑娘只叫我去偷他朴刀上的紅絲繩,再叫我喊那幾句話,可沒叫我殺他。其次,這普通至極的紅絲繩,為何金羽一見我這麼一拈--用拇指和無名指拈著--這是姑娘千交待萬交待的拈法,就臉色大變。他把玩著,想不出啥名堂。

唉,姑娘做事可真叫人摸不透。姑娘,姑娘。他心頭的暖意蕩漾起來。

小心翼翼地,從承塵上他取下尺許狹長銀盒。開了鎖,是一層薄如蟬翼、防水防火的天山雪蠶絲帛,那是兩年前姑娘送的。為了保護絲帛裡頭的畫軸,他可是千方百計,煞費苦心,每每還是心放不下,睡不安枕。直至姑娘送了這堅硬精緻的銀盒以及這疋雪蠶絲帛,情況才稍微改善。

他把畫軸拿到几案上,慢慢解開絲帛的緊裹,像小心對待一個深藏的秘密。

他做得很慢,因為往往此時此刻,周圍的空氣裡,就充滿著他對姑娘所有的記憶。它們是鱗光多彩的錦鯉,平日,總是悠游在他的思緒裡,各自在水草石叢間憩息。惟一旦看圖,忽然就由四周往中心輳集,顏彩分外鮮明,游動特別騰躍,水珠如玉迸濺,迴光映出繽紛的虹霓。

圖中的姑娘和五年前一樣,沒有變。不--是有變了,因為有了交集的回憶,心像一支畫筆,一一把它添加圖上。經由記憶細細打摩,心靈不斷撫摸,姑娘的玉顏日見潤澤,靈光幻動,更惹人憐愛。

看圖,每天至多只能一次。因為把姑娘暴露在這個世界,只為讓秘密透一口氣,不讓自己憋死,這想法太自私了。幸好,後來好不容易找到另一個替別人著想的理由:讓世界和姑娘見見面,澡雪紅塵的穢氣,也是功德一件。因此,看圖,每天一定要做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把不捨的目光,從畫圖中收回。一分一分把畫軸捲起,從足部開始,直到最後一綹飄揚的青絲。同時,一寸一寸把他留戀的凝睇,一併藏進捲軸裡,和姑娘款款溫存。

甚麼時候再見到姑娘呢?

他在几案上支頤。快了,快了--也許。他把三天前收到的信箋取出,仔細讀閱。字是人的精神。遒媚的字,寫在澄心紙上,彷彿姑射山頂綽約獨立,自有不食人間的冰潔。因此,所有收到的箋紙,也用雪蠶絲帛細細包好,貼身藏著,不時賞看。

自從今年除夕在揚州一別,說道到了東京開封,辦了金羽這事,就是替她買張戴花洗面藥。原本以為那是一種治臉傷的靈藥,今日方知與容貌有關。唔,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也需要這種藥物嗎?買藥時心中的疑惑,而今輕輕再次浮起。

忽然,他笑了,不知想到甚麼。他在莞爾之中,進入了夢鄉。

這幾月來四處搜尋金羽,主要是冒死進入軍器監守候,到處刺探。但二月的時候,皇帝老兒從軍器監調撥火藥弓箭二萬支,火藥火炮箭二千支,火彈二千枚,支援熙州、河州,以加強這甘肅兩地的防禦。這都是為了抗擊西北外族的騷擾。那陣子,巡邏緊湊,難以調查。

三月中,才摸到一點頭緒,發現幾個可疑的人。搜偵一個多月,才完全確定金羽是竊盜火藥的主謀;探清他運送火藥情形,再向姑娘報告。金羽每次偷偷運送一部分,並非一次大量的偷,而是逐漸偷一定量,讓人覺察得晚,才可能偷得多。火藥送到運河邊,運往南方某地,這部分,姑娘說不須他操心,只須盯緊金羽,不要讓他跑了。三天前,姑娘下條子說今日要揭穿他,才有中午的事。

他在揚州兩個多月,也做類似偵查的事。每日在運河附近,查看揚州最大的水上幫派水蛇幫運貨情形。姑娘說,要注意他們言談中提到特殊或秘密的物件。可是那些幫眾提到秘密的、詭異的,都是金子銀子珠寶,要不就是女人。沒有姑娘所說類似粉末狀的黑色物--火藥。由於一無所獲,才來到開封。

眼下,姑娘只吩咐當街抖露金羽一事,其餘不准插手,接下來事情會如何,他也不知道。不過,總算可以好好歇息了。

這一覺睡得好不酣暢,直到二更將盡才醒。他不想在酒店用膳,出店往右,經右掖、宣德、左掖諸門,轉左,到了馬行街夜市。

夜市到三更方散,五更又開張,現在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這兒到處是茶坊酒店,各種吃喝的擔子,就地買賣;燈火亮如白晝。雖近三更,城中未眠者多不勝數。此地夜市比州橋的更興盛百倍,因此車馬壅塞,人群推擠走動,幾乎無法立足。伙計吆喝招徠之聲不絕,鍋鏟瓢盆的撞擊,混雜的諸般食物香味,撩逗、蒸騰著大伙的食欲。

他好不容易在一間腳店找到了座位,叫了灌腸、炒蛤蜊、薑蝦、果木翹羮,還有洗手蟹。這是把活蟹剖析後,調以鹽梅芼橙椒,洗手完畢即可生食,故稱。幾天來在開封過得愜意,吃大約是其中一項罷。看看沒吃過的,就隨意叫著來吃。因為,接下來不知姑娘又要叫他到那兒。比起先前去過讓人股慄、險惡的處所,開封可好太多了。

腳店不過五六張桌,都坐滿了。其中三桌十人顯然是一伙的,顯得較為整肅。怪不得此店有空桌,原來他們的精神樣態慓悍,而且看包袱形狀,應該就是暗藏兵器。他到時倒未細看,不過,反正也沒甚麼好怕的,他已不是當年初識姑娘時那個少年了。

看看將近吃完了,一伙人剛要起立,其中一位年近四十冷峻中年人,忽然一聲悶哼,當場一仆。「二師哥!」其旁伙伴驚叫,扶起一看,已然斃命。餘人腳步未動,正待查究--少年已騰空而起,往外飛掠。但聽人聲喊叫,此落彼起。一霎,喊聲又杳然,顯然人去遠了。

「追!」這一伙人匆匆追出。

少年提氣追躡前方那個藍衣漢子。這人恁地狡猾,跑不多遠,即從屋簷跳至街上,混入人群之中,伏身竄行,左穿右插,對路徑似乎比他更熟。少年時在人群裡,偶於別人車馬之上眺望,復而竄上屋簷,緊咬不放,到了鬼市子附近,還是跟丟了。

鬼市子是五更時分,才點燈交易的臨時市場,買賣衣物、圖畫、花環、領巾之類,到天亮即散,故稱鬼市。彼時尚未開市,只零零星星幾家買賣。他追到此,極目望去,人影不見。少年知道那人絕對是個高手,不知為何如此鬼祟。剛才若非迅速微讓,現在斃命的就是自己。對方目標是他,只是枉送了那中年人一條人命。

如此看來,他是被人盯上了。這大約就是姑娘的目的罷,替我找到更強的對手?他不由有點興奮起來。

早在揚州從姑娘處聽到「火藥」這詞兒,他就隱約知道姑娘交待的,應是前所未有的差使。因為「火藥」和「天火連環」的組織,是近一年多來最讓江湖人懼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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