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想我不會忘記的…… ◎朱天心

那年初一個零下低溫的清晨,爸媽把我們挖醒了去「看霜」。

那時,我新來這世界五年,自然不會知道國家已初老了,不會知道外頭世界如金恩博士的「我有一個夢」演說,不知道豬玀灣事件,不知道麥可喬丹出生……(你看,那時以為美國就等同於外頭世界),不知道只要你今天於維基百科或Google鍵入一九六三所能得到值得一記的大事小事。

我記得的是浮洲里的婦聯一邨我們家,被省道切開的另一個較小的眷村叫婦聯二邨,住著正戀愛的愛亞和念中山國小六年級的林正杰,當然當時我並不知道。

那年初一個零下低溫的清晨,爸媽把我們挖醒了去「看霜」。我們穿著舅舅阿姨傳給我們幼時的日式長襖、木屐拖板(這是唯一爸媽爭議的養小孩法,因為北方人爸爸總認為腳暖人就暖)。我們瞌睡的由他們牽到酷寒的村裡野草地,爸爸要我們摸摸草葉上覆著的一薄層的確從沒見過的白晶晶,怕吵醒什麼似的小聲告訴我們「老家的冬天每天都是這樣的。」

自然我們也不知熬了一夜未睡的爸爸正寫著他取材山東老家的小說《狼》、《鐵漿》。

(我們的眷村家,完全不同於如今很多人以為的國民黨文官接收日本人文官所住的青田街溫州街的美麗日式屋院,我們村子都只有僅容一床的一房和兼所有用途的四坪大一廳,例如廚房都得自搭建,大雨天,媽媽常戴著斗笠做飯。廳裡臨窗是爸爸的書桌和夜裡永遠寫稿的身影,五斗櫃及其上的收音機唱機、幾張板凳、我們姊妹仨的床,友人來訪時充做他們的座位,因此我很記得坐在床沿剛高中畢業的羞澀的林懷民叔叔。)

我知道的「老家」,有爺爺奶奶在那裡思念爸爸(要到近二十年後,我們才知道爺爺早在三困難時期的一九六
年就活活餓死了)、有吃不完的蘋果、有好大的農場(以致我和姊姊得拿畫報上的紫禁城照片向友伴解說那是我爺爺家)、有好多的親人(爸爸有八個姊姊兩個哥哥)……,別說爸爸,連我們都好想回大陸爺爺家。

那之前,我剛從小鎮醫生的外公家住了一年回來,因母語是客家話,我說的話往往眷村小朋友包括姊姊都聽不懂咧,但也沒什麼大不了,學齡前,誰不是一口廣東話四川話上海話,我們誰也不笑誰,因為忙著玩非有彼此不然就玩不成的遊戲,例如寂靜悠長的午後,我們結伴做俠盜,長長的後巷大家都不關後門,便挨家挨戶打家劫舍去,後門大都是廚房,便這家紗罩裡捻一絲豆干、那家嗅嗅聞聞,學首領沾一小指的味精放嘴裡,「好苦!」沒人敢叫出聲。那時的大人,爸爸們在上班,媽媽們有的午睡,收音機開著,流淌著王家衛電影再現過的流行歌、平劇、小說選播。有的媽媽做些女紅貼補家用,我們便隨她家的小孩摸到腳邊,眼明手快撿些掉落地上的珠珠亮片,晚上回家脹紅著臉交給媽媽這些「金銀財寶」,並向她再三確認「這樣我們家就發財了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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