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洲浮沉錄 ◎劉克襄(自然書寫作家)

如今,出城第一站,日光直灑下來的世界,改為浮洲。

從臺北搭火車,彷彿老鼠在地下活動,始終在長長的隧道裡,過了板橋站,才鑽探出來,走進鄉野的環境。

以前,出了隧道口,第一站是樹林。抵達時,遠遠的牛埔山已經在望。下了車,前站買菜,後站登山,甚為快哉。如今,出城第一站,日光直灑下來的世界,改為浮洲。

浮洲乃大漢溪和支流湳仔溝包覆下,泥沙淤積所形成的浮地。近十幾年,因為道路連結敞通,這個地理特質遂失去。我對這個大島最深刻的印象,來自於朱天心一篇短文〈想我不會忘記的〉。她寫及小時舉家遷居到婦聯二邨,1963年夏末葛樂禮颱風,「石門水庫洩洪,我們的浮洲里瞬即被吞沒。」

短短數句,我即震懾不已。驚的不只是水淹村落,而是此一河中之島的特質。婦聯二村離現今新的浮洲站,不過十來分鐘路程。現今多改建,難以辨認。在此長大的人,就算有點印象,恐怕都會迷路。

站在高出地面的浮洲站月臺,瘦長孤寂的候車風景,讓我意外地想起了大臺中的泰安車站。它們都是月臺高浮半空,可以搭電梯上下。

站在泰安車站,擁有三百六十度環顧的視界。放眼望去,平疇沃野,稻田、水芋和園藝花圃等鄉野美景,盡浮眼前。站在浮洲站月臺遠眺,一半是公寓和鐵皮屋工廠,另一邊卻是龐大、暗灰如柏林圍牆的高鐵高架橋,遮住另一面的世界。但那一面是什麼,用腳即知,跟這一面應該相似。

泰安?浮洲?一自然一人文,我不免想笑。兩地若換名,似乎更為貼切一些。

下了車站,眼前的南北向馬路,各以龍興和僑中為街名。道路皆不寬,狹窄而不規則地彎曲。往北的,面南的,都通往擁塞的公寓大樓。臺藝大、華僑中學興學常年,再怎麼文化,似乎都難以扭轉這個區域的生活品質。東西向更是驚奇,馬路無人家,幾乎是鐵皮屋廠房。此路比街還開闊,卻稱為大觀路一段38巷。

非街即巷,可見此地取名之紛擾,因了都會的快速發展,勢必有一段委屈和尷尬。一些不曾見過號碼的公車,在此鑽來覆去,更活活地把都會旁衛星城市的雜亂,混沌地展現。

車站前更無便利商店,只有一家賣各種土雞的,隔壁還有家鐵門深鎖的阿婆米苔目,再遠一些郊外常見的羊肉爐,以及停車場、洗車廠等等,也是常見那種。有一塊綠地在長排鐵皮屋家具工廠後頭,苟延殘喘地留著,但想必來時之日不多。周遭則都是鱗次櫛比的公寓景觀,起落於天際間,接近七○年代中永和之風貌。

連接板橋市的湳仔溝因道路建設,早已污染、發臭而淤塞、消失。浮洲作為河中之島的地理實景,其實早就名存實亡。大都會邊緣自然環境,快速而無情地為都市核心奉獻和犧牲,湳仔溝當可作為代表。

但只有這樣嗎?很多地方真是這樣,此地卻有一絲絲機會來挽救頹勢。若沿38巷往西,另一頭是大漢溪主脈,像一處文明衰敗後的發光體,或許會教人眼睛一亮。往那兒邁步,約莫半公里,你好像爬出火山口般,翻過那些零亂不堪且教人挫折挫敗的文明之活著的廢墟,以及正在廢墟下的都會景象。

抬頭一望,眼前迎來一開闊的溼地公園。碧草萋萋,開闊盈盈,乃一人為掙出的汀涌,如今規劃為浮洲溼地公園。

以前搭乘火車,一出隧道,都會習慣性地面向車窗右邊。尤其是清晨時分,看看這塊綠肥的沼澤浮映而上,瑰麗出奇猶若臺灣玉。我常想像著,百年前浮洲應該就是這等美好。只是,火車常被高鐵之牆擋住,必須從隙縫中端視。若從高鐵上,那短短一秒的鳥瞰,更足以感動人。

浮洲或許浮出了大都會旁邊的失序,荒廢和雜亂。但這塊沼澤從水泥叢林中,浮出綠色溼地。其存在猶若蓮花出污泥,彷彿城市的贖罪之地,讓這個城市還有些挽救顏面的機會。

大家對前縣長的口碑負面多於正面,但溼地政策的評價剛好相反。只是其精緻,還得經過颱風的測試。環境政策的評定更必須長遠,或許一次大水洗禮後,我們再來檢視,會更加明確。

《綠岸圍城.浮洲島》書訊請點我

浮洲是否真能浮洲,還得再過一段時日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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