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 

沈默◎著 | 葉羽桐◎封面繪圖
初版日期:2012.6.14 | 售價:320元 | ISBN:
9789862903407




特色

這一切都是因為──村上春樹不寫武俠小說! 

聖與魔之間的交媾

可男可女的情慾流動

環狀書寫,雙向敘事

神化的沈默X邪魔化的沈默

簡介

天下夢媧接掌「傳奇房」三十年,在最後的七年裡,令南西疆定於一尊,終止了兩百年多派林立的局面。而她在西疆,是真真切切的,南邊第一人。但在死前,她對於青春,對於衰老和死亡,都已無遺憾,只除了──

他永遠在那裡,我在這裡。那個始終魂牽夢縈的人,比起聖主地位或聖房究極武藝,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不過是他啊;對我來說,最終的遺憾,永遠是那個黑衣少年……

南聖「傳奇房」和北魔「無神門」,在西疆南北對立、彼此發展。然而,在那個最初之刻,黑衣男子與白衣女子在聖魔的邊界相遇了,從此之後,一個總是浮現他的身影,一個反覆尋找她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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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簡介

沈默

武俠寫字人,1976年生,十月的男人,混過靜宜大學中文系、文化大學文藝創作組,試著演練書寫的技藝,試著留下黃金的事物,試著說出神聖的話語,試著在通俗與類型的範疇底,穿過邊界,以滲透更多變動與可能性,試著到字的內部,想像,夢遊,被巨大的火焰與深刻的雨水穿越,然後抵達、深入,到無人之境。已出版【孤獨人三部曲】、【天涯三部曲】、【魔幻江湖絕異誌】等多部小說。以《誰是虛空(王)》、〈尋蛇〉雙料獲第五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評審獎及短篇小說獎參獎。近期出版著作為《天敵》、《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

主持【飛一般沉默~夢之零界域~】個人新聞台Blog: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shensilent
【最初,只剩下蜂蜜的幻覺。】Blog: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silentshen/

作者自序

在那一縷香氣後面的神祕地方

在你們眼前的這本書,無論它最後被定名為什麼(這一次用不著出版社改,我自己在寫稿期間就改了兩次),都是【大虛空記五部曲】書寫計畫中的第四部,大約花了我五、六個月的時間寫完,但其中最後的十萬字其實是在一百年的五月那個月裡高速運轉出來的,它讓我的精神狀態陷入一種恐怖的壓力之中,彷彿整個人都變成幽靈,活在另一種時間的速度裡似的,而且脖子幾乎抬不起來,肩膀和背痛得有夠妖獸,我簡直不明白為什麼會讓自己處於火車般的奔馳疾速裡?不過總之非常幸運地在六月初就完成了稿子。

在字數方面呢,一開始預定在二十四萬字上下(結果似乎超過了一點點,來到二十五萬字),從第一部《誰是虛空(王)》、第二部的十五萬字,到近十九萬字的第三部《天敵》,頗有愈寫愈長、欲罷不能的趨勢,接下來的第五部預計要寫到三十萬字。這對從一開始就是寫長篇小說的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唯有在長篇小說的結構中,我才能明白到自己有多少能耐,本質又是如何的頑固。

而寫字始終是歡快的旅程,縱然我得一路上克服想要停止的慾望,縱然我得忍受一日五、六個鐘頭以上,兩千到四、五千字的大量湧出,縱然我得要適應挫折、焦躁和憂鬱的不斷入侵,縱然我得……

寫小說(特別是長篇小說),真正重要的總是只有一個:耐性。你得日復一日地讓自己卡在椅子上、杵在電腦前,無論你有多麼不舒服或多麼拋開一切去哪裡解散腦中暴動般的語詞,你都得安靜下來,認分地坐在椅子上寫你想寫、應該寫的,就像冷硬派推理小說有句就抬起屁股上門去的說法,我認為長篇小說呢無他,就是坐爛屁股關門寫。不會再有其他的辦法了。

不過,這大概就是寫字人的終極快樂。在長久、持續的書寫過程裡,一步步認識自身的侷限,試著辨識虛構作為一種誠實的可能的反向追求,理解自己正在扮演著一個絕對無能的上帝,讓事物誕生,但同時又不能為他們編排命運,只能且戰且走、徬徨不安、茫然失措地看著他們走向沒有盡頭的終點,看著他們在自己的筆下如此暴露、色情和暴力,如此的渴求溫存、溫柔,在字與字,在夾縫與夾縫間,我和我的人物們都一樣的可笑、荒謬──然而,他們代替我完成了一些隱匿的探索。

如果說第三部《天敵》源自於我對一個孤獨的人抱著一把彩色的劍坐在一堵血跡斑斑的環牆之前的想像,那麼第四部的起點又在哪裡呢?在寫完《天敵》後,對於重讀/寫文本,我感到有更多的可能性。明日工作室在《天敵》的書封上以「如果馬奎斯寫武俠小說……」作為行銷的策略。於是,這個如果就成了我在寫《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時的某種預設。

「如果……」的句型其實可以無限推展下來,比如《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大可直接替換為「如果村上春樹寫武俠小說……」(所以你們大概也可以猜到第五部這個句型還會出現,只是人名換了,或者說這此後我所寫的武俠小說,或許都會有這麼一個句型容身的空間),是的,第四部的男女雙向敘事(雙向,因為依然是我所發現的環狀敘事裡的順、逆時結構,所以是雙向)似乎與《1Q84》的雙線敘事很是相仿,所以如果稱之為「《1Q84》在武俠」、「《1Q84》的武俠版」也沒什麼不好。

如你們所見的,【大虛空記五部曲】的主軸之一確實就是:重寫。

而重寫的意義在於鑽探可能性,在於摸索前輩們寫下的意象與思辯,是否還有別的歧路,是否我可以經由他們再走向他方,走向也許還沒有人看見的一小撮絕對荒涼、沒有被發現的無人之地(或者是駱以軍說的:創作的曠野)。

《誰是虛空(王)》係以溫瑞安人物虛空王之名展開、蔓延我的想像與虛構(魔道我橫行的角色與最後的大決戰則是和【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脫不了干係),第二部是對香港最傑出的小說家黃碧雲的同名小說集致敬,《天敵》(原名:《兩百年的孤獨》)不消說係取經馬奎斯《百年孤寂》,來到第四部《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光是看裡頭的雙線敘事,我想熟悉村上春樹小說的人,大概都會想到《1Q84》吧,不過我對它評價並不特別高(以我個人品味來說,《1Q84》有種傾斜往濫情的跡象,根本就只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純愛版),我意欲的基礎其實要更早,早在我認為奠定村上春樹這個小說家所有特殊根質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那才是我想要跟蹤、追擊的目標,才是村上歐吉桑小說技藝與本事之所在。因此,我覺得第四部或者比較接近:「《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在武俠」、「《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武俠版」。

這一次的構想並不複雜,將《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兩個我,分裂成男女人物(但不以第一人稱敘事,而是第三人稱中夾雜了兩位人物的心理活動);其次,把原來的兩種空間,以一片中間之壁(陰陽壁)區隔開南、北兩方,然後集中寫著天下夢媧、鋒驚形兩個人物──對了,我很希望閱讀者,如你或妳或你們,已先讀完小說才抵達這裡,如果不是,勞駕趕緊回到小說內文吧,否則謎底提前公布,還有什麼好玩呢,後記就先擱著不礙事的,我總是在這兒等著諸位大駕光臨,不會溜走的──敘事手法則是我這幾年玩得實在有點不亦樂乎的,以順、逆時雙向結構展開的環狀敘事。

同時,我個人以為很有意思的部分是,搭配著時間的順逆,兩個人物也進行了某種進程翻轉,亦即神聖化、邪魔化的過程,鋒驚形係由傳奇房轉向無神門,而夢媧則是從無神門走進傳奇房,亦即聖、魔的兩種前進(或後退)的方法。

而我以之為鋒驚形、天下夢媧的模型,其實是駱以軍、董啟章的文本。董啟章在一次和駱以軍的對話裡提到:「我們之間有很多對位的想法。例如在小說內冒險的概念,他是往惡、往魔的方向發展,我是相反,大家好像覺得我在寫一些很純淨、神聖的東西。但我跟他是有一種共同感。」我覺得這話簡直在召喚我在小說裡闖蕩著神與魔概念的對位與延展。

唯我個人認為駱以軍是魔中有神(看看那些暴走的黏稠的遍地屍骸的敘事裡頭,總有一哀傷地抱著世界痛哭的,極為純真的被遺棄之人),董啟章則係以神中有魔的路線在走著(看來很知性很自我探索的過程裡,也經常有狂亂的性與身體殘虐破壞的意象)──我讓他們在小說中相遇,並試著推演他們存在的軌跡,與各自演化的路徑,同時呢這亦是兩位當代中文顛峰級小說家的嚴流島之戰的預習。這裡面存在著某種敘事上的模糊性,帶點謎的意味,但並不那麼複雜,難以穿透的反倒是兩個主要人物在敘事空白處,在愛情以外的那些轉換與變形(從神到魔,由魔至神)的過程。

所謂的正邪,在我的理解裡從來都是荒謬的,那不過是立場各異。善惡並不存在絕對性,那都是相對來的,都是某種價值系統對另一價值系統的判斷罷了。於是,你們將看見神與魔的互文性如何在小說中被抒發與辯證。

結果上來說(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這是一部可說是徹底實踐陰陽太極意念的小說,無論在結構上、主題上、角色人物、武藝設計或敘事手法,都完完全全地在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雙層次裡流動、變幻。

另外要提的是,《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的幾個主要設定來自於我喜歡的文本,這個部分我想就用不著我多說了。明眼人大抵一下子就看穿我援用了哪些小說、電影來組成文本的基本骨架。但使我驚愕的是,一百年六月我寫完《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十月份我開始重讀娥蘇拉.勒瑰恩的科幻小說《黑暗的左手》、《一無所有》,赫然發現無論是《天敵》或《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都隱隱地和勒瑰恩有著極深極深隱密的對談,尤其是牆的意象、陰陽的轉化等等,更是直接對勒瑰恩小說的對話與回應。但我卻一直疏忽、遺忘,於此,我必須坦承自己的可恥與錯誤。

好了,一如我曾在《天敵》後記裡提到,而現在還要不厭其煩地說,【大虛空記五部曲】(請容許我再多嘴)的基本世界設定有三:五區,中州、東土、南域、西疆、北境;五感,聽、觸、視、嗅、味;五元素,空、水、火、地、風。第四部,自然而然來到西疆,嗅覺還有地。這一次來到西疆之書,地之書,以及嗅覺之書。而氣味是難以捕捉、描述的,且在我的個人經驗,總是跟記憶有關,跟愛情有關,跟思念有關。

因此,最後──其實也是最初──這部小說真正想說的原點是思念。在那一縷香氣後的神祕地方,其實就是我對我戀人的思念。作為一個寫字人的我對媧的思念。無論是天下夢媧或者鋒驚形,不外乎是我的思念的投射。僅以此書獻給她。

 

目錄

獻語
謝辭
引言
傳奇天下十二章,每個人的時間盡頭
無神年代第一章,總是在反覆尋找的香氣
傳奇天下十一章,永遠是那個黑衣少年
無神年代第二章,一寸一寸地寫下她的名字
傳奇天下第十章,而我們聲淚俱下地寬恕了那過往的一切
無神年代第三章,一個人慢慢地切割
傳奇天下第九章,我並不孤獨
無神年代第四章,終極的道路
傳奇天下第八章,大到幾乎是宇宙啊
無神年代第五章,屬於我的無神年代正式降臨
傳奇天下第七章,第二種現實
無神年代第六章,由聖走到魔的人啊
傳奇天下第六章,超脫暴力性的溫柔
無神年代第七章,白衣少女的香氣
傳奇天下第五章,不得不比任何人都還要強悍和殘酷
無神年代第八章,連神都可以擊殺
傳奇天下第四章,存在的質量感
無神年代第九章,我就是神啊
傳奇天下第三章,一首遙遠得連鄉愁都要喪失的歌曲
無神年代第十章,我就是時間
傳奇天下第二章,她像頭野獸一樣的活著
無神年代十一章,撤離到極遠極遠的地方
傳奇天下第一章,我是地獄的女子
無神年代十二章,這一邊跟那一邊
後記:在那一縷香氣後面的神祕地方

精采試閱

傳奇天下十二章,每個人的時間盡頭

天下夢媧倚在傳奇房最高意志的象徵、人人以聖主喚她敬她的座椅上。

那是一雕著飛龍舞鳳、在虛空中共翔之姿的黃金大椅。

一身雪白長紗的她,儘可能讓自己保持端坐,不要過度傾斜而失態了。她望著底下的人,她神聖聯盟的盟友,還有她的聖房人,心中百感交集。她怎麼想得到有一天會來到這裡,抵達這樣的高度,成為聖房之主,成為號令南西疆的盟主。

這一路走來啊,她變成她想要的樣子了嗎?她失去了、犧牲了什麼?她是不是一直在錯過?她還是原來的她嗎?她是否有確實地達致她所設想的目標?她是不是對得起傳奇房,還有那些深信她的人?她是不是已完成了她應該完成的?

母親啊,我是不是如妳所說的,變成了一個更好的,更好的人?

天下夢媧今年六十七歲,已經是個老女人。所有的青春早已凋零、遠去。

作為一個女子,天下夢媧想著,我已經太老了,太老了,已經不再擁有驚艷任何人的材質,不是非得驚艷誰不可,只是,不免得,還是有些喟嘆啊,看著我那美好的軀體被蒼老侵蝕,日日夜夜的,我失去了我既有的樣子,我認知中的我,衰老這件事啊,無論武藝如何不可一世、所向無敵,無論我在仙境中的修為如何致使時光變遲,到頭來它還是會侵蝕一切的,沒有人例外──

時間並不獨厚於任何人的其中一個。

時間,平等地切割、屠宰著所有人,誰都無從免除,誰都無從逃離。

而時間的盡頭,每個人的時間盡頭,無庸置疑的,就是死亡啊!

這是不是最後的時刻呢?天下夢媧感覺到真氣就要枯竭。她知道,這就是終局了。沒有意外。和兩百年前聖祖便預言到終有一日要找上門來的絕色天敵決戰後,她便快速凋萎了,體內的氣勁近乎空無,四肢百骸皆是破損的了。

天下夢媧覺得自己在那一戰裡瞬間老了二、三十歲,以致於恢復她來到世間六十七載真正的樣子。她臉上的皺紋必然慘不忍睹吧。雖然天下夢媧從年輕時期便鮮少關心容貌的問題,她一直有各種比美麗外貌還重要的事物要考慮、處理。但想到一直以來因為獨特的第二口氣、第二種現實而延緩、甚或暫止的衰老,轉瞬襲至,一下子將她看來不到四十歲的容顏剝奪、撤換,她不免是要憂傷的。

真的已經是好多個年頭過去了。

夢媧想著多年以前的那個少年啊,是不是也像我想他一樣的想著我呢?

可惜啊可惜,總是沒辦法再見他一面,天下夢媧想,我後不後悔呢,如果那個時候,如果自己果決一點,就去到他的眼前,如果我不要理會回不回去的問題,不要躑躅、猶豫,如果我抵達他,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呢──

天下夢媧覺得有些喘。胸口彷如壓著一塊邊緣銳利的石頭,透不過氣來。身邊的后玉瓊趕緊為她拍撫胸口,細細柔柔的動作,讓天下夢媧的氣順過來。天下夢媧對后玉瓊點點頭,嘴角微笑,示意已經不妨事了。

夢媧像是要追回一些什麼的繼續想著那個少年,還有後來的那個黑衣男子。

那個猶如在輕煙夢境現身的人,應該是你吧,那個教我魂牽夢縈了幾十年的黑衣少年,就是你吧,是嗎,到了最後的最後,我還是不能確定,那個黑衣男子就是你,但問題是我想確定嗎,我真的想知道少年後來的樣子嗎?

仔細看啊,玉瓊也真的老了。天下夢媧轉頭凝視后玉瓊的臉蛋。跟夢媧的細長瓜子臉不同,玉瓊的圓臉給人一種可愛、溫順的感覺。時至今日,上頭鑲滿了皺紋,一條一條,雖則風度優雅讓人深感祥和,但還是教人怵目驚心於歲月的嚴厲與可怕。當年啊玉瓊可是讓流金和歌飛不合、衝突險些釀成大禍的美人兒。眼下她卻是一老婦了。玉瓊何嘗不是她的鏡子?天下夢媧的臉,沒準兒這會兒皺得比玉瓊還嚴重哩。所幸她用不著照鏡子了。她就要離開了。天下夢媧暗自苦笑,輕輕地反拍后玉瓊的手。

后玉瓊以兩手握住夢媧的手,說:「聖主感覺如何?」

「挺好的,」天下夢媧依舊維持高雅、悠然的樣子,「不過就是岔氣罷了。」但體內的乾竭感啊唯獨她知曉嚴重到何等地步。夢媧不想玉瓊操心。後者打少女時代以來,就一直是天下夢媧的知心密友。她們共同經歷了多少的事件,無論是歡欣的抑或是悲慘的,一直到她成為傳奇房至高無上的主事者,后玉瓊始終是她推心置腹的好友。玉瓊曉得天下夢媧來到聖房以後的所有事,反之亦然。

后玉瓊的眼神哀傷流露,那裡面有著濃烈的不捨。

天下夢媧憐惜玉瓊這樣淒切的眼睛。好些年沒看到一向冷靜自持的玉瓊如此悲痛了,就是當年她和歌飛、流金陷入複雜關係時──那真夠天下夢媧頭痛的,一個弄不好,傳奇房內部就要出岔子了,結果卻是誰也沒得到誰,唉──或者引水前聖主和玉老前輩仙逝時,玉瓊亦都沒這麼的痛苦不堪。夢媧對玉瓊這幾十年來的相伴,由衷感激。但同時她亦為玉瓊覺得可惜,流金、歌飛俱是聖房裡的不凡人才,玉瓊卻誰都沒選,以致於孤家寡人一個。夢媧為玉瓊惋惜。

夢媧相當清楚錯失平生摯愛的遺憾,但,夢媧想,究竟為什麼玉瓊不從中挑一個呢,那時沒問她,現在再問也沒意義吧,不過,我若走了,玉瓊又該如何,她要怎麼面對漫漫長夜,她是不是會一蹶不振呢,不成,我得為她合計合計。

天下夢媧的眼睛投向階下。

她從來不把他們視為手下的戰友們啊,劍日禪、葉流金、唐歌飛、離業鳳都在那兒等著,再加上后玉瓊,他們五個被統稱為傳奇房的五大聖手,每一個皆是當代有數的高手。沒有他們,南西疆怎麼抵擋得了無神門的屢屢進犯!

但怪異的是,他們也都和夢媧一樣,未有成親。想來就覺得古怪。他們為傳奇房和南西疆付出大半輩子,到頭來連個枕邊人都沒有,人人是孤單一個。簡直像是某種詛咒似的。不。不是這樣子的。不該這樣子的。

站在五大聖手身邊的是加入神聖聯盟,為南西疆全境共同的和平與繁榮付出心力的其他幫派的首腦,有比石頭更硬的雷類與其妻柳鶯鶯、神河集團的第一人宗慕象、天人堡堡主王宣聲等等大人物齊聚。不同的派別,不同的身分,但同樣的是他們皆滿臉憂容。他們的憂傷在眼睛底發光,使夢媧感覺溫暖。他們都在下頭說著要盟主萬萬保重、切勿過度勞思云云。

天下夢媧輕輕地對他們點頭,謝謝這些曾經反對她和聖房的人在場。尤其是柳鶯鶯。夢媧對她多有欠咎。雖多年前誤會冰釋,但總抹除不了自己對她造成的傷害。而也已是老婦的柳鶯鶯在那裡,兩眼濕潤,悲傷無由遮掩。

天下夢媧且又想到聖房裡最隱密的一組人馬,因阻止天敵降臨而損傷慘重的絕色防線,稍早亦派人前來探視夢媧。他們剩餘的人不多了,卻還是表達了對夢媧的敬意與關懷。

如此,如此一來,這麼多人的溫度包圍著我,我還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夢媧要唐歌飛、葉流金上前。

他們立即照辦。

天下夢媧以后、唐、葉三人才聽得到的音量說道:「你們三個啊都已經糾纏了大半輩子,接下來也沒有多少日子了。好好珍惜。別徒留後悔。答應我,別再為了無意義的自尊,而放棄自己心中的真切感受。好嗎?」

他們三人的臉上浮現一種難以解讀的複雜表情,像是又尷尬又為難,好像天下夢媧在哪裡搞錯了似的。不過后玉瓊很快反應:「聖主放心,玉瓊會好好打算的,唐、葉兩位執事亦會同我般放下過往恩仇。您現在只需好生調養即可。」

但願你們會,天下夢媧想著,但願你們珍惜彼此就在身邊的機緣,有些人窮盡一輩子的時間也沒辦法再多見他一面的,你們知道嗎,我該如何把那樣子悲慘的思慕告訴你們呢?

都已經六十好幾、就快七十,卻還是一派風流瀟灑的唐歌飛說:「是,后堂主說的是,我們會仔細想想的。眼下,您的身體才是最緊要的。請務必保重。您擊退了絕色天敵,傳奇房和神聖聯盟正要在您領導下邁向西疆南北統一啊。」

和歌飛不同,葉流金呢,從夢媧第一眼看見他就是比石頭還硬的樣子,這麼多年下來還是沒變,他不擅長說些什麼,只是凝視著夢媧,以嘶啞的語聲說道:「聖主,勿再多想。」

但不是這樣子的啊,並不是她擊退了絕色天敵,某種程度來說,那是變相的與人聯手。若不是絕色天敵在中間之壁另一邊已先比試過一場,她天下夢媧怕是要立斃當場,哪裡還能如現在般和他們話離別呢。

但她如何能坦承?她該慶幸這一戰是在中間之壁發生與終結嗎?

畢竟在此,除了她和北至魔還有絕色天敵以外,根本無人知曉詳情,而負責守衛聖山與魔山禁地的絕色防線和天驕班又都被那強人擊倒在地,死的死,昏厥的昏厥,所以啊她這個聖主至死都還能保住傳奇房之主在南西疆的不敗聲譽。

何況天下夢媧還注意到某個驚人的可能性,那是或許……

絕色天敵不愧是絕色天敵啊,藝高人膽大,居然同時約戰西疆南北兩大派的第一人。他將約戰時間的間隔訂在三炷香的時間。她抵達聖壁時,絕色天敵已結束了另一邊的決戰,正從那一邊要從石壁上翻過來。他怎麼能這樣有把握?

且絕色天敵還費事的、迂迴的硬闖了傳奇房的絕色防線、無神門的天驕班的嚴厲防堵,簡直嘲笑他們似的,直達西疆兩大勢力的禁地。天下夢媧看見他們潰敗的悽慘模樣,也知曉絕色天敵先繞到中間之壁另一面,與北至魔對決。

天下夢媧在約戰時間前,便已踏上絕聖之路入口。在初醒、還略顯昏濛的天色裡,天下夢媧不但目睹絕色天敵一人獨挑絕色防線、天驕班總和約有兩百人之數、且予以確實擊潰的驚人壯舉,還看見比常人巨大四、五倍、身上衣物破裂、肌肉雄賁、面目在快速動作中無從辨識的魔物──此人必是無神門的魔首,那個在北邊稱霸的北至魔──拿著和體型全不相符的黑槍,槍頭破空的激嘯聲,在極遠的距離,仍舊清晰可辨,與絕色天敵手中七彩繽紛的劍廝殺。

然後在八月十五日的黎明、乳白的晨曦照耀下,夢媧依照時間來到聖壁前時,恰恰是身背環牆、猶若神祇負著一顆天上大石輕盈地降生人間的絕色天敵,從中間之壁頂端落之際,彷彿是他刻意的安排,真是異樣詭密。

絕色天敵站在白色的壁面前,站在傳奇房自豪的、天下夢媧五十年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親睹──過去她曾經匆匆一瞥──以黑漆刻寫的「傳奇超凡 人間盡我屬」九聖字之前,天敵的身影神威凜凜,且散發著非人的氣息。

絕色天敵的灰眼睛,更是讓夢媧的心底直發毛。那人啊不但形態詭異,而且武功路數神祕,全然是天下夢媧經驗以外的可怕招式,她從未見過如此斑斕、多彩的劍,即使是她的五色補天環也不及他手中劍的彩色絢爛,還有那多樣氣勁融為一體的怪誕招法,委實讓她大開眼界,包含練武者憑藉發聲,不但能驚天動地,更能制敵傷人。

在絕色天敵身上,天下夢媧有太多首次得見的神祕武術。無怪乎這人啊可以在南域稱雄,無怪乎聖祖宗留下了兩百年密函要後輩們仔細、小心此人的到來,無怪乎即便她將補天環練至顛峰,且中間之壁另一邊的人係與她齊名的北至魔,都還是任絕色天敵要來就來,說走便走。今天西疆啊,算全栽了。只是強橫如天敵,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天下夢媧去至聖壁時,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從聖壁上的九聖字激散出來。她若不是有第二口氣轉化、接軌宇宙大氣,且補天氣的修為又達到至高境界,怕早已心神失喪。

在聖壁前,允稱南西疆第一的天下夢媧亦需將渾身的能量凝聚身前周遭一步內的距離,採感官封鎖的策略,只維持在近距離敏銳的攻守狀態,否則甭論和絕色天敵作戰了,光是要在那維持神智清醒,不被聖壁之能壓潰,便是不可能的了。

這聖壁,這九聖字,怎麼會有如此可怖的威力?這便難怪聖祖要明令任何人不得近距離觀瞻聖壁之字,甚至成立絕色防線,守在絕聖之路前,不准人踏入。聖壁當真有無可匹敵的究極恐怖。

然則絕色天敵似乎不被聖壁影響,至少在夢媧的感覺裡是如此。

不過絕色天敵再威脅不了西疆。天下夢媧很肯定這一點。他硬是受了一記補天環術的傳奇虛空,決計沒法再犯。傳奇房兩百年來,一招一式都在在經過檢驗、粹練和整全,其中沒有半點僥倖。何況,他在牆的另一邊也遭受到強大反擊。

絕色天敵太托大了,他和北至魔的決戰必已帶給他相當程度的創傷。他襲擊而來的真勁,隱約含有無神門的陰翳之氣,想來是遭破神槍的擊穿,只是他強壓下來罷了。西疆人不是好欺侮的呀,一旦聖與魔聯手,縱使他是天敵又如何!

絕色天敵敗離西疆,那是必然的,必然的。

只是太複雜了,我要怎麼開口,對他們承認即使犧牲了性命,我,堂堂傳奇房的聖主、神聖聯盟的盟主,也不是憑一人之力擊退絕色天敵,我要怎麼跟他們說,這是南北合力、聖魔一體的功績,而不獨屬於聖房,我可以說,我該說嗎?

天下夢媧望著眼前三人,還有階下那些打從心底信任她的人們,很是躊躇。

而絕色天敵的身影那樣鮮明、熾熱。夢媧的腦中充斥著他運劍的風采。無論在夢媧還習練欲仙劍法的歲月,抑或至今所見的任何劍術,都不曾見到運使過如此教人驚至無望,彷如連天地都能損傷的可怖劍法。

絕色天敵的劍光愈是絢爛、璀璨,死亡的氣息就愈是凝重、凶惡。這真是詭異的對比:劍愈是五顏六色,愈是讓人意識到生存的慾望的同時,他就愈能所向無敵地瓦解、擊破劍下人的意志。

夢媧記得自己將功力運足在補天環,仍舊鎖不住絕色天敵彩色游龍般的劍光時,所浮現心頭的錯愕、震驚。他的劍術,完全超越她對武藝的理解。天下夢媧從未想過普天之下啊居然有極守之守、無所不鎖的補天環不得套止的招法。

絕色天敵究竟是怎麼達到這種境界的?他在南域是特例?抑或南域武藝就是這般獨特、超絕?更詭異的是,傳奇聖祖究竟何以在兩百年前便預知到總有一日這絕色天敵會找上門來?兩百年以前,西疆和南域又有什麼干係呢?

聖祖面中間之壁長達十九年,終於悟出聖房武藝一切根柢的補天大氣藝,並創出補天環術,以此武藝為核心延展、開發了另外三十四套,又在聖壁處刻下九聖字,然後親筆寫出絕色天下譜,還有一封規定必須每滿五十年才由絕色防線交與現任聖主拆封的密函,以及留下「兩百年 天敵至」的預言傳世時,他可曾想過以聖壁為師、含蘊了天地萬物之運行、大徹大悟、陰中之陽的補天環會困不住一柄外來的劍?

如此無邊恐怖的劍?!

而補天環術是傳奇房至高究極的武藝了啊!

當夢媧使出補天環術的五環連星,將環中有環的補天環拆解,分裂五環,在空中連結,再施以補天氣,將五環推動前進,有排山倒海、翻天覆地之勢,絕色天敵卻嘲笑道:「紅、藍、綠、金、白,加上牆面上的黑字,怎麼你們才六色?」

絕色天敵一說話,天下夢媧腳下的地啊像是受到驚嚇的一頭巨獸般地抖震著,可見得其聲威浩大的可怕,就像方才他與北至魔對戰時喊出「好個天驕傳人。你們的老祖宗是個以劍以牆陷害他人家族長達兩百年之久的孬種,但你倒出色得很。」時一樣,即使當時夢媧還在聖山,也聽得一陣暈眩、口乾舌燥,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從絕聖之路滾下去。

緊接著夢媧的眼前一眩,絕色天敵的劍除原來的白色外,尚有七色變化──

七色燦爛,一劍天地毀。

那是多麼可怕的劍藝,人有可能達到如此凌神越魔的境界嗎?

即便天下夢媧已盡得圓融如如的法門,卻還是無由化解、無從卸除天敵之劍。

夢媧忍不住這樣的思慮:聖祖啊聖祖,您既已早有預見,卻又如何沒想出良方以救我傳奇房呢,若非此人過於驕傲、自負,連續約戰南極聖北至魔,否則西疆今日豈不是要陷入有史以來的最大屈辱之中?

天下夢媧接掌傳奇房三十年,在最後的七年裡,她終於令南西疆定於一尊:以傳奇房為中樞的神聖聯盟終止了南西疆兩百年多派林立的局面。一直以來,西疆就是各種勢力分散。兩百年前,聖祖翩然到來,以聖山為基礎,創立傳奇房,積極地往南進發,意欲將他派全都收服、納入傳奇房。這個目標啊經過兩百年的持續經營奮戰,終於確實地達成。

而她,天下夢媧,在西疆,是真真切切的,南邊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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